响在心头的爆竹声
发布时间:?2020-01-14 ? 来源: 中国财经报

回到老家大段河畔过年,除夕夜,我总是独自绕到老宅后身,透过黑黢黢的夜色,久久凝望大段河北岸那个灯火点点的小屯。我耐心等待来自那里的声音,当小屯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劈劈啪啪爆豆一般点亮夜空时,我几乎站不住脚,看着、听着、走着,眼泪不知不觉爬满了脸庞。

  与这个小屯的情结,源于我的父亲。这个叫张木斯的无名小屯,它就在我家乡大段河的北岸,最远不过五里路,家乡在南岗上,那个小屯在北岗上。彼此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,村里长着几棵大树,牛羊的出出入入都一目了然。

  清晨,早起的人隔河相望,能听到那个小屯牛羊的叫声和放牧人的吆喝声。除夕之夜,张木斯小屯燃放鞭炮的时间,总是晚于我们屯大半个点,也就是在我们屯接财神的鞭炮声渐渐平静时,才传来张木斯小屯那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爆竹声。那时,我常常想这两屯是血脉相连的。

  两屯中间有条不深不浅的大段河,夏季水草茂盛,飞鸟长鸣。在那白亮亮的河水和绿油油的蒿草中,偶有农人骑马,水花四溅的从南岸跑到北岸去;或三两个半大孩子摆着小渔船,撒着鱼网,从北划向南来。河水干涸时,就有条弯曲的土道把两个村子紧紧相连。

  真正认识张木斯这个小屯,是我十几岁时。那时,父母常赶着车,带我们到张木斯屯北侧的草场打拾柴禾。有几回中午没带饭,父亲带我们到张木斯他朋友家吃饭。那个人叫王福,我们叫他王叔。他长着一双大眼睛,脸膛黑黑的,是当时的小队会计,原与爸爸是同行。

  他全家人待我们非常热情,记得在他家吃过两次饭,主食都是白面饼,那年代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细粮,我每次都吃好几张,王婶那饼烙得实在是太可口了,薄薄的层、黄黄的油、香香的味,现在想起来依然是美味无穷。

  那时,我父亲由于工作认真,得罪了村干部,大队会计一职被拿下,不适农活的他放下“铁算盘”,拿起了沉重的铁锨,八口之家生活极度贫困。渐入低谷的家庭,别说朋友,就连直近亲属也都无影无踪,常来我家做客的也就张木斯屯的王叔和张叔了。人遇难时,有朋友来与你推心置腹地交流,是一大幸福。父亲闲着的时候,也常去张木斯屯,会会莫逆之交的王叔和张叔。

  后来,我长大了,上学、工作都在城里,但每次回到家乡,我都向父亲打听两位叔叔的情况。噩耗先后传来,三十年前体弱多病的张叔病故了;二十年前,身体健壮的王叔也因患脑溢血走完自己的人生。

  每每回家过年时,除夕之夜,我还是情不自禁地站在屋外聆听张木斯屯传来的鞭炮声。果真还是如此,还是迟半个时辰,那不绝于耳的爆竹声才开锅一样响起,久久地响起。每一个节奏、每一个炸响、每一串长鸣,对我来说都是那样的熟悉、那样的亲切、那样的快慰!

  此时此景,那村庄和两位叔叔的模样又浮现在我的眼前。

  三十年后,当了记者的我,有幸来到张木斯屯采访一位考入哈工大的大学生,是我主动来的,因为这个小屯对我有恩。我用摄像机拍摄了这个古老的小屯,拍摄了这个培养出两个大学生的清贫之家,并主动联系社会各界向这个贫困之家伸出温暖的手,献上真挚的爱。那个小屯走进了电视荧屏,我心血澎湃,又想起了王叔家那可口的白面饼……

  那年春天,我听说王叔的孙女结婚,我不请自到去这个小屯喝喜酒。见到城里的记者,这个小屯乃至王叔的儿子都有些吃惊,我握紧王叔儿子的手说:“当年,你爸和我爸是知心朋友!”他点着头,依然惊喜得有些不解。好酒好菜一道道往上端,天虽冷,可我喝得浑身发热。开席之前,我还把一杯酒撒在地上,默默地祭奠已故去的王叔和张叔,还有这个有恩于我的村庄。

  村庄还是那个村庄,草原还是那片草原。虽说时光过去了半个世纪,可两位叔叔的音容笑貌依然萦绕在眼前,特别是王叔家的白面饼,还有张叔的自行车。

  如今,我的父母都被一年接一年的爆竹声赶老了,也陆续去了天堂,他们相聚在那里,还会是同欢喜、共患难的知心朋友吧!

  每年回家过年,在除夕之夜,我都虔诚地等待、聆听来自大段河北岸那个小屯的爆竹声……

  (丁利,笔名一禾,编审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吉林省作协全委会委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吉林省白城市作家协会主席,《绿野》文学季刊主编。出版散文专著多部。有作品荣获长白山文艺奖、冰心散文奖、孙犁散文奖等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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